《哪吒》能让动画行业“改命”吗?

业内高低薪分化严重、机构培训存在诱导消费及退款难等乱象

专家提醒：鼓吹“几千元就能入门”者，很可能是在“割韭菜”

羊城晚报记者陈亮崔文灿秦小杰郭子扬实习生张恩豪

《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票房火爆，动画行业在今春持续升温，动画专业人才大受追捧。广东约有20所高校开设动画专业，致力于为行业输送优秀人才；动画教育培训市场也迎来了“报班热”。

然而现实中，动画行业内薪资“冰火两重天”、两极分化严重，部分毕业生拿着微薄月薪苦苦支撑。与此同时，部分培训机构乱象频出，高价课程、诱导消费、退费艰难等问题困扰着学员。日前，有消费者遭遇了“报班陷阱”：被某教育机构“CG绘影全能班”诱人条件吸引着缴纳了5988元学费，未能获得承诺的教学与就业服务，却退费无门……

部分毕业生月薪仅3000元

近两年，动画行业热度居高不下，动画专业也备受广东学子青睐。据不完全统计，省内有广州美术学院、华南农业大学、暨南大学、广东财经大学等约20所高校开设动画专业，各学校凭借自身优势打造独特教学模式，培养动画人才。

记者采访了解到，动画专业应届毕业生初始月薪普遍在5000元至7000元之间，有经验者月薪可达10000元以上，大型企业的优秀人才年薪甚至超20万元。然而，也有相当数量的毕业生面临着较大的就业困难，难以找到与专业相关的工作，或者从事着月薪3000元的工作。据介绍，肇庆学院动画专业现已停招，明年将送走最后一批毕业生。根据肇庆学院发布的《2023-2024学年本科教学质量报告》，动画专业毕业生的就业落实率仅有37.31%，即67人中仅有25人落实就业去向。

尽管动画市场有所回暖，但整体仍显低迷，就业困难、行业竞争激烈是该专业在部分地区吸引力下降的主要原因。广州美术学院视觉艺术设计学院教师、动画大电影《落凡尘》导演钟鼎告诉记者：“当下，动画专业就业市场存在一个显著特点，即整体人才规模供大于求，但优秀的高端人才却极为稀缺、供不应求。”这正是动漫行业薪资差距大的原因之一。

机构教育提供有效“补给”

动画是一门跨学科的专业，行业技术门槛并不太高，不少非本专业人士也涉足此行。不少人将目光投向动画培训机构，希望通过短期培训实现快速上岗。

“《哪吒2》的火爆会激励更多的人投身动画行业。动漫产业的快速发展和对动漫制作人才需求的增加，也会对动画教育培训市场产生推动作用。”广东工业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副院长汤晓颖表示。

“社会培训机构其实是对高校动画教育非常好的补充。”深圳职业技术大学动漫专业负责人谢处中提到，在美国，动画专业的学生毕业后通常需要5年的时间才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动画师。在此期间，他们不仅要参与实际项目积累经验，还需通过线上或线下的培训机构学习特定的技能——这一成长周期对于想要进入如皮克斯、梦工厂等顶尖动画公司的学生来说尤为重要。

广东省高校影视动漫学术委员会第一届、第二届委员，广州市工贸技师学院数字创意产业系副主任宋雄则认为，目前高校动画专业在师资配备上往往存在“强理论、轻实操”的问题，一些培训机构的教师队伍有着新鲜、丰富的从业实操能力，反而能更精准地帮助学生提升专业能力。

有多年动画培训从业经历的广州像素顶点数字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卢勇介绍，根据岗位划分，动画培训机构的课程分原画师、模型师、动画师、特效师、后期合成师、剪辑合成师等不同专业方向。以动画师为例，课程涉及动画基本原理、角色行走、跑步、个人表演、双人表演、动物动作特性等核心模块。

黄威是一名资深从业者，2005年入读一所大专院校的动画专业，2010年进入环球数码动画学院学习了9个月的动画制作，受到了很大冲击：“当时学校教的东西不能适用于最前沿的产业流程，而机构教授的三维动画是从国外引进的新技术。”黄威于2011年进入深圳一家知名动画公司工作，5年后选择回到环球动画做教学工作，此后又通过校企合作项目被深圳职业技术大学聘请为行业导师。在他看来，机构和高校的动画专业教学在课程设计内容和密度上有差异。他教授的《三维动画技术》课程在高校是128个课时，但机构有5至7个月的学习时间，即1000多个课时：“这和两者办学定位有关——大学课程重通识教育，职业培训则是针对岗位培养单项劳动技能。”

《哪吒2》后期制作人员马贺楠就是在动画机构培训一年后上岗的。她的本科专业是工商管理，但她发现该专业并不适合自己性格，便寻求转行，工作几年后选择去动画机构学习，进入深圳一家动漫设计公司，成为三维动画师。她自言，从机构毕业后也只能算动画行业的“小白”，“技术还比较粗糙，懂一些动画运动规律，但不懂如何修改”，更多的技能是在工作中习得。

短期培训难达到市场要求

然而，机构培训也存在诸多问题，并暴露出一些乱象。

在广东财经大学动画系主任朱海澎看来，培训机构的教学内容呈现出模块化、大课时量、项目化等特点，往往只针对动画制作的一个模块进行密集教学，教学内容主要侧重技能掌握层面，缺少对学生文化素养、审美能力的培养。

实际上，对于零基础学习者而言，通过短期培训就“快速上岗”的几率并不高。广州科技贸易职业学院信息工程学院院长，全国技术能手、广东省动漫专业领军人才邬厚民表示，市面上号称几千元就能入门、“搭上行业快车”的动画培训班，很可能是“割韭菜”而非“敲门砖”。

“目前中国的动画产业发展迅猛，已进入低端人才饱和、高端人才紧缺的发展‘拐点期’，对从业者的审美水平、专项能力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仅仅经历短期培训、水平不高的求职者，已不能满足产业所需。”邬厚民说道。

多位受访专家强调：动画专业技术门槛较高，学习内容较多，绝非几个月就能速成。如果仅依靠参加短期培训班，很难达到市场对于动画专业人才的标准要求。

慎防诱导分期与严苛退费条款

记者近期走访调查发现，广东不少动画培训机构打着“优惠价”“零基础接单”的名号，在各大媒体平台吹捧教学效果与就业前景。但记者进入报名网页时，却看不到课程的实际价格。以广州某游动漫学院和广州某氏教育为例，学员需经过官网咨询、添加微信等复杂流程，才能知晓课程费用。这种不透明的报价方式，给学员的选择带来极大不便。

实际上，不少“隐秘”的培训价格让人“惊掉下巴”。广州某动漫学院二维动画班长期班、三维动画长期班、一年制动画长期班学费均为19800元，广州某互联原画精英画师培养营价格为9960元，原画大师营价格为10460元。有网友表示：“不少机构都会提供贷款服务，因为学费真的很高，除去学费还要生活费什么的，一个课程结束就要花大几万了。”

而且，有学员重金求学之后，却发现课程质量良莠不齐。广州某图动漫学院就被学生诟病课程“水分”大、教师水平参差不齐；更有机构深陷退款风波，像广州某原画公司就存在诉讼案，部分学员反映支付时老师诱导分期付款，可部分课程存在严苛的退费条款，报名7日后退课即收取高额违约金。

黄威也表示，部分知名动画培训机构采取的是集团名师集中线上授课的模式，每个线下班再辅以助教答疑解惑，这样的设计本意是让学生接受优质教育，但由于助教水平参差不齐，出现部分学生学习体验感不佳、退费难等问题。同时，部分机构课程内容过于简单，与当下主流画风脱节，学习后画技提升甚微。

在鱼龙混杂的现实下，广州华商学院创意与设计学院副院长陈晓坚给出了三点“避坑”建议。其一，核实机构资质与师资背景，要求提供教师作品及行业履历，优先选择可试听的课程；其二，警惕“先付后退”营销，签订合同时明确退费条款，如未达承诺效果则应全额退费；其三，结合行业需求选择课程，如游戏建模、UE5引擎技术当前更热门。

对于培训机构所打出的“包就业”“企业对口输送”等口号，卢勇提醒，应冷静对待：“培训机构所能提供的就业资源往往依赖于师资。但机构属于企业性质，教师流动性较强，资源往往不能得到保证。”